庄子新译 - 图书城.COM

书摘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钨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若想对宇宙事物的原委明其究竟，也可以一谎：古之得道的火，他便能知道宇宙事物的极致。什么是宇宙事物的极致呢?宇宙事物的极致，他以为当追溯到还来曾有物的时候，那就算至奂尽矣，不可再穷诘了(这是所谓无极的境界)。其次的人，以为宇宙中似乎是物的，不过这物是。有物混成。的物，却没有封界的划分(这是所谓太极的境界)。再次的人，以力宇宙中有划分的封界丁，但是还没有是非的观念(这是所谓阴阳二仪的境界)。等到是非彰明了，遭也因而亏损了，因为道是浑然一体无所谓是非的．道之所以亏，也就是爱之所以成。因为道是无所不包的，而人间的爱是有偏私的。一方面咸，即一方面亏，一方面亏，即一方面咸。由此看来，究竟有成与亏吗，”述是无成与亏呢?有成有亏，便是昭氏鼓琴的说法，因为琴之被鼓，则一调威面众调反亏。无成无亏，便是昭氏不鼓琴的说法，因为琴采被鼓，则众调皆蕴含其中，自无所谓成亏(此即天赖无食之理)。但是逞辩竟能的人，每不能安于缄默，于是昭文的鼓琴哪，师旷的击节卿，惠施的据梧而谈哪，他们三个人所靶现的才智，几乎都是登峰造极的，所以都帔记载史册，传于后世。惟他们当年各好其所好，自以为所造异乎众人，且欲以其所好明示众人(此下只说惠子)，但此等机辩小智，是不值得夸耀的，虽以坚白之辩呜于世，而对于大道却是终身不能明白的。不料惠施的儿子，又继承其学而加以文饰，但是余绪已尽，结幂，终身无成。像这样就算有成就的话，虽我这没有成就的人，也可说是有成就了，像这样不能算是有成就的话，则人与我都可说是毫无成就的。所以像那含蓄的光明(即下文的葆光)，是圣人所希图的。因此圣人不用自己的机智，在看似无用中却寓有寻常日用之理，这也叫做“以明”，听凭世人何去何从罢。
　　本节为探源立论，自来始有物，以至于有物、有封，有是非爱憎，以说明宇宙人生的变化，愈变愈离道远。逞辩竟能的人，又复推波逐浪，不知返本，劳劳一生，终无所成。圣人则明体达化，故不为机智之是务，而返于韬光晦迹。
　　今且有富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来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巳为一矣，且得有宵乎?既巳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巳。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要想交友，就谈论遭：“谁能完全不着迹象，相与若不相与，相为若不相为!?谁能超然物外，犹登天游雾，旷然独处，如跳跃于无极之中，而且不知悦生，不知恶死，把生死看为一条，使其顺化而无穷，谁能?谁能?”三人相视而笑，以为此理是当然的，所以彼此默认心许，遂结为朋友。结交以后，相处安然。不久，于桑户死了，还不曾下葬。孔于听见这种消息，就命予贡去助理丧事。予贡到时，看见孟子反和子琴张，有的编制歌曲，有的从事弹琴，二人和唱道：
　　“哎呀桑户啊！
　　哎呀桑户啊！
　　你已经物化而反其真了，
　　我们尚且寄迹人间，咳！”
自然以生荣死哀的于贡，觉得非常奇怪，就连忙赶上前去，问道：“请问临尸而歌，是合理的吗?”二人相视而笑，接着就说：“他，哪里懂得礼的真意呢(礼之意在于反真)?”子贡回来，把所见的事报告孔子，并且问道：“他们是何等样的人呢?他们的修持之道，似属虚无，把自己的形骸，量于度外，对着友人的尸体歌唱，毫无悲哀的表情。像这样的人，我实是无以名之，他们究竟是何等样的人呢?。孔子道：“他们是游于方隅之外，出乎世法的人啊，我是游；于方隅之内，尚在世法中的人啊。外内不相及，也可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我竟使你去吊丧助葬，这是我的固陋啊！他们正睾与造物者为偶，而游于天地的大气之中，是完全与大自然合而为一的。他们把人的生存，看为是气的凝结，就像身体上生了赘瘤一般，把死亡看为是气的消傲＼教像疮痈溃破了是一样，像他们这样的人，不过把生死存亡看作是阴阳二气的聚散离合，循环无端，又怎能知道生死先后的所在呢?他们以为人的形体，是由于不同的若干原质暂时和合在一处的。因此就必然内而忘掉他们的肝胆，外而遗弃他们的耳目，总之是遗忘了虚妄幻变的形骸。他们认为这生死一事，是反覆终始，循环无穷，无法知道他的分际的。所以他们才毫无系累地彷徨于尘世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事的。他们又怎能不惮烦乱而为世俗之礼，来取悦于众人的耳目呢?”子贡问道：“但不知夫子对于方内方外，究以何去何从为是呢?。孔子道：“我巳被礼仪桎梏了形性，从自然之道看起来，我真是如同正在受着剂戮的人啊！虽然如此，当知天与人是不相胜的，内与外是可以相通的，因为真理本无二致，我将与你共游于内外之境。”子贡道：“请问共游的方法如何呢?”孔于说，“鱼相期许的是水，人相期许的是道。相期予水的，得水则泳游自得，所以穿地为池，面资养巳够了，相望于道的，得道则虚静恬淡。所以泰然无事，而性分自足了。常官道：‘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志乎道术。’这话是说，由相期至于相志，则逍遥自得，尚何有方内方外的分别呢?”子贡说：“请问游于方外而不偶于俗的所．谓畸人，又是怎样的性行呢?”孔于道：“畸人的性行，虽是不偶于俗，但他能率其本性，却与自然之理相同，所以说是‘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禾之个人，人之君子，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这两句古语的意思，是说拘于礼俗的，究不合乎自然，而称为‘畸人’的，倒是合于自然的君子啊。”

　　黄帝立为天于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间之上，故往见之日：“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予日：“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日：“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白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河伯说：“世俗发议论的都说：极端微小的没有内容可求，极端巨大的没有界限可定。这是实在的情形吗?”北海若说：“由微小去看巨大，不能看得全遍，由巨大去看微小，不能看得显明。精，是小中最小的，蜉，是大中最大的。大小不同，对于自己便利的也各不同，这是形势的必然。谈到精粗，是指有形迹可求的，小到无形的，是数量不能分析的，大到不可围的，是数量无法穷尽的。可以用官语表达的，是物的粗迹；可以用意识求得的，是物的精微，至；于官语所不能表达，意识所不能求得的，那就无所谓精粗了。所以得道的人，不损害别人，也不以仁恩为贵，不求利禄，也不以求利的守门仆役为贱，不争货财，也不以辞让货财为高，作事不借助于人，自食其力，不求积蓄，但也不以贪污的人为鄙，行为和世俗人特殊，但也不孤僻怪异，做事顺从大众，但也不以谄佞的人为贱，不受爵禄的劝诱，不顾刑罚的耻辱。因为他知道是非没有一定的标准，小大也没有一定的界限。我听说：有道的人不求声名，至德的人不求有得，伟大的人忘去自己。这是把真性中的分量收敛到极
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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