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婚杂忆

我和我老伴邓懿1938年结婚，到1998年整六十年，恰恰是一甲子，也就是所谓的钻石婚纪念。朱彭寿在《安乐康平室随笔》卷六中曾说：“夫妇偕老，诗人播为美谈，其有结*至六十年者，尢为古今所罕见。”他列举了乾嘉年间冯成修，梁同书等人的例子，谓“俱以白首齐眉，重行花烛之礼。家庭盛世，较重宴鸣琼林者，更为难得已”。

周一良（1913-2001）历史学家。安徽东至人，生于山东青岛。八岁入塾，习经、史、子书，后加日文、英文。1935年毕业于燕京大学，入中央研究院。1944年毕业于哈佛大学，获博士学位。1946年回国，先后任教于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历史系。主要著作：《魏晋南北朝史论集》及其续篇、《魏晋南北朝史杞记》、《中日关系史论集》、《唐代密宗》、《欧洲史》（上册）、《毕竟是书生》等；主编《中外文化交流史》、《世界通史》（与吴于廑共同）等。

本书所说的“钻石婚杂忆”是以结婚的每个“十年纪念”为纲，同时追忆这期间的一些事情，因而称之为“杂忆”。这个“杂”字不仅是指事情的复杂，就文字的形式而言，也是很杂的。……我的意思是，利用这种多样的方式，把几十年来所经历的各种复杂情况，一一如如实地反映出来。

一、家世
二、童年与家塾
三、从专修科到正途出身的历史系
四、燕京岁月
五、史语所：非常快愉快的一年
六、结婚生子
七、哈佛生活
八、奉养岳母
九、风风雨雨
十、邓懿调离中文专修班
十一、文革后的二十年
十二、八十庆寿记
十三、住房问题
十四、老伴舍我而去

附录
一、记昆明萧氏事及其旧藏文物（增订搞）
二、南皮张潞雪墓志铭 周云
三、张潞雪遗札跋 周云
四、周一良古文习作二篇
五、部分祝寿信函
六、朋友和儿女的怀念——悼念信与追思会发言

先生很注重讲书，也很会讲书。讲《左传》时，他从一部小字的《皇清经解》上用行书小字把惠栋、沈钦韩等人的左传注解摘抄在我的读本的天头上，择善而从，融会贯通后讲给我听。他口才很好，使我听得神往。张先生烟瘾很大，手指被纸烟熏得焦黄，他用手指按着书一字一句地讲，我低头仔细地听，听得非常入神，同时也被他手指上散发出的烟味熏得够呛，但丝
毫没有反感。多年以后，我每次闻到烟味就想起张先生讲书的情景。我用的那部相台五经本《左传》和我父亲的大量普通书一起给了天津图书馆，很想将来把这部书借出来复制先师手迹以为纪念。

历史系研究生当中，我熟悉的有谭其骧和国文系毕业而进入历史研究院的张玮瑛。邓懿毕业时，张玮瑛在她的纪念册上写的一句话：懿的温柔秀美是神的杰作。玮瑛当时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这句话出自她口，是很有分量的。所以我始终记得这十一个字。我每次看到玮瑛就想到古书上说的“温柔敦厚，诗之教也”。那时她尚未结婚，我和邓懿就给她起了一个外号“慈母”。还有陈沅远，他的硕土毕业论文《唐代驿制考》至今被认为是这一问题的经典著作。还有两位国文系的研究生。顾廷龙(起潜，苏州人)来燕京一年，即获得硕士学位。他后来的贡献世所共知，这里不必说了。我曾请他写一副对联，文曰“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人无二三”，不知何故，他把下联“言人”二字倒了过来成为“人言”，意思便大不一样。我在这里说明此事，以免日后有人误会。谭、顾两先生虽非燕京本科毕业，但在燕京的熏陶与学习，对他们以后的学术成就与贡献是起了极其重要作用的。他们两人应该是燕京的骄傲，而燕京大学始终没有聘请他们为燕京的专任工作人员，这和胡适之先生的诗句“纵然不是家园柳(指清华杨联陞、燕京周一良)，一样风流系我思”所表现的胸怀岂非大异其趣?另一位国文系研究生刁汝钧(土衡，河北人)来自暨南大学，曾专门赴巴黎抄录敦煌变文，郑振铎先生编写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提出变文问题，引用资料甚多，即利用了他所搜集的材料。刁喜欢戏剧，在内地协助熊佛西从事戏剧运动很有成绩，解放后在陕西师范大学任教授，父子祖孙三代人都是戏剧家。

1955年，我和翦老到荷兰参加青年汉学家会议，当时翦老运用他在重庆白区的经验，谈笑风生地既宣传了政策，又争取了朋友；而我呢，因刚刚解放，小心谨慎，惟恐犯敌我不分的错误，在这种左倾幼稚的思想指导之下，行为非常拘谨，对于燕京旧友郑德坤，哈佛旧识费正清，都未敢深谈，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