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支彩笔 - 图书城.COM

书摘
当喝完了一二杯时，我突然察觉到邻座的客人在向我轻轻点头示意。我想仔细打量打量那位客人，但因为相互挨得太近，结果反而看不真切。椅子是固定在墙壁上的，以至于我和那人的座位连成了一气，只是靠简单的扶手把彼此分隔开来。死死盯住对方看未免太过失礼，所以我只是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举了举酒杯。
“Zum Wohll”对方也轻声地举杯致意道。这是一句意思为“祝您健康”的寒暄语。灰暗的灯光下只看见他那一头短短的白发，脸庞则被阴翳遮蔽了起来，但从拿着酒杯的细长手指判断，我知道他是一位瘦削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坐到了我的身旁。狭小的屋子里仅能摆下五张餐桌。除了我们以外，约莫还有三位客人。
“从日本来的吗?”那人问道。我点了点头。
“是一个既远又近的国家呐。”他说道。我觉得他一语道出了我心中的想法。
我猜不出他是哪国人。虽然讲着一口极其流利的德语，但从他的发音来看，我觉得他既不是德国人，也不是奥地利人。我正想问他是哪国人时，他低声地嗫嚅道：
“我是海玛特洛泽。”
如果将之进行直泽的话，便是“失去故乡的人”，即没有国籍的意思。我稍许有些吃惊，但青年时代在德国留学的时候，知道外国来的留学生中常常有这种无国籍的学生，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虽然不清楚我凭什么打一开始便感到他是一个无国籍的人，但从他的身上显然传递给了我那样一种感觉。我也思忖道：他或许是在心理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汇的吧。所以，我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放过了询问他国籍的机会。
“是和夫人一块旅行吗?真好啊!”
对他的[司话我作了一种模糊的回答。这是因为我感觉到他是孤独一人，不，不仅仅是在旅行的时候，而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孤独一人的缘故。由于想安慰他，所以我说道：
“不过遗憾的是，我们还没有孩子。”
“是吗?那么可以说和我有几分相似呢。尽管我连老婆也没有。可是，你真的觉得没有孩子很遗憾吗?”对于刚见面的人来说，这种提问未免有些失礼，而且太过随便，于是我没有作答。
“虽然我独身一人，但我既不认为是一种不幸，也不觉得有什么幸运。或许我对幸福与不幸的认识不够坦诚，但从本质上看，人本来不就是伶俜一身的吗?”
邻座的先生醉意渐起，变得饶舌了起来，他的话使我感到有些困惑，不由得再次缄默不语了。
这人的位置上没有放着我们桌上有的那种蜡烛，以至于看上去就好像沉入了黑暗中一般。我凝视着眼前蜡烛的火焰，说道：
“我在山中离贝希特斯加登不远的奥伯豪度过了维纳哈丁的除夕，随后便来到了这里。”
“说起奥伯豪，或许称得上是离德国最远的边陲，可离萨尔茨堡就近了。是第—次来这里吗?”
“不，六年前的夏季音乐会时也来过。”
“那么，我想，你们这一次才来得正是时候呐。要知道夏天可不行，因为那算不上真正的萨尔茨堡。只有眼下这短短的时节，萨尔茨堡才不愧为获得了新生。”
“可是，夏天的萨尔茨堡也非常快乐哟。虽然城里是有些闹嚷嚷的。”
我回想起了六年前的那次旅行。亮丽的绿色、流淌不息的萨尔察赫河、四处洋溢着的音乐的欢愉，以及这个地方那镶嵌着被称为萨尔茨卡姆马格特的众多湖泊的风景，刀口一切至今仍
在我心中唤起无法忘怀的鲜明印象。可是，来到这冬天的萨尔茨堡，仰望着古城那坐落在岩表毕露的山顶上更显得庄严凝重的身影，漫步在寥无人迹、空荡荡的圆顶大教堂广场上，的确不由得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萨尔茨堡。
蜡烛鲜红温暖的光亮把我从夏日的追忆中再次带回到此次的旅行。然后我回想起了在积雪深厚的山村所度过的那两周时间。

“一到这个季节，就常常能在照片上看到拉姆萨乌吧。背景上可以看到莱塔阿尔卑斯雪山、山洞里小教堂的尖塔、在它前面被白雪包裹的高大圣诞树、清澈的溪流、简朴的木桥，这一切一应俱全，简直就是一幅十九世纪的风景画嘛。”他说道。
“过于整齐规范的风景在现代是很难成其为一幅绘画的。尽管那一带的风景，我曾在夏天造访过，算得上是非常熟悉了，但我总觉得被积雪裹挟的那种冬日景致，还有那种白色的洁净感更是要美丽得多。因为白雪有着把平凡的风景变幻成非现实性景物的魔力呀。”
“日本好像也要下很大的雪吧。我曾经见过北方深山里的树冰照片。”
“那是在叫藏王山的地方拍摄的照片。它可真是一座魔法之山哟。说到这儿，我想起了托马斯·曼的《魔山》(日本的译名为《魔法之山》)。其中的主人公在刮着暴风雪的深山里，面
临生死关头所见到的无数幻影的确是别具魅力呀。它在我们读者身上施用了魔法，栩栩如生地为我们展现了那梦幻般的景象。这样一来，贯穿整个长篇小说的主题便借助美妙的音乐性表现和绘画性表现被淋漓尽致地讲述了出来。”
我发现自己变得饶舌起来了，觉得很有些可笑。我想是葡萄酒发挥了作用，使我有了一些醉意吧。
“您好像经常读托马斯·曼的作品吧。我读了许多川端康成小说的德文译本和英文译本。《雪国》开头写到姑娘的脸庞和外面的景色在火车车窗的玻璃上重叠在一起的情景，尤其当山野的灯火映照在姑娘脸庞上的那一刻，简直美丽极了。打一开始就把读者吸引到了由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所演绎的‘能’[注：日本的一种戏剧形式，也称能乐)一般的雪国舞台上。这部小说打动我的地方就在于它所描写的那种人生的虚幻：明知一切都是徒劳的，但却不得不燃烧生命之火。”
我点头赞同他的说法，并为他经常阅读川端先生的小说而感佩不已。我回忆起了《雪国》中清晨时分，在旅店的房间里，女主人公的脸庞映照在镜子中的那幅场景。女人那退去脂粉后，洋溢着肌肤本身生命力的脸庞，被她背后那些白雪的光亮所辉映着，显得更加鲜明娇艳。它被描绘成一种无法比拟的纯净感。白色是一种能把陈列在那里的色彩衬托得更加鲜亮的颜色。我想在这里，正因为那种形象不是直接看到的，而是反射到镜子里面的，所以才具有了一种象征性吧。
“倘若提起白色在绘画作品中给人深刻印象的例子，我想可以举出文艺复兴初期的画家彼埃罗·德拉·弗朗西斯卡[注：弗朗西斯卡(约1420～149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作家)的作品。不管是收藏在伦敦的那幅《基督的洗礼》也好，还是绘制在圣法兰西斯克修道院里那幅名为《希巴的女王和侍女们》的壁画也好，白色都作为他构成画面清洁感的一种要素而得到了充分的利用。”
对于我的看法，他接过话头回答道：
“白色虽然在画面里仅占微小的分量，但因之大放光彩的作品，不是还有修拉[注：修拉(1859～1891)，十九世纪法国新印象主义画派主要画家)的那幅《大碗岛夏天的星期日》吗?它在一个画面里从近景到远景，将四十几个人物按照各自迥异的姿态进行了描绘。而把这样一幅场面恢宏、人物众多的大作凝聚起来的东西，我想，不正是画面中央那位小女孩身穿的白色衣衫吗?”
听了他的话，在我醉意嚎陇的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幻想：身穿白衣衫的女孩化作了一只白色的马儿振翅飞走了。白云朵朵的原野里，随风摇曳的小白花、白桦林、白骏马，依稀显现。白船、浪花、皓齿、伊佐路德公主的纤纤素手……正当我的联想开始变得杂乱无章的时候，他又向我搭话道：
“请问，您在雪山中的圣诞节过得怎么样?在那一带，该不会也是唱着《铃儿响叮当》来迎接圣诞老人的到来吧?”
白色的幻想消失殆尽了，在贝希特斯加登及奥伯豪的回忆又一次复苏了。
“因为我是画家，所以，可以说欣赏雪山风景，进行写生，乃是我旅行的目的。幸运的是，在我们到达那里的前一天，以及整个逗留期间都一直下着好大的雪，使我得以观赏到了美丽
的雪景。不管积雪有多厚，若不是新下的雪，便不能说它是真正美丽的。可是，被风景感动，归根结底是一种人的感动，所以我认为接触当地人们的心灵和生活，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大自然这个尤物，实际上也是居住在那儿的人们心灵的写照啊。”
“我非常理解您去雪山中欣赏圣诞节的心情哟。您是在寻求一种质朴和纯净吧!这是现代社会里太过缺乏的东西。您大概不是基督徒吧。而且或许既不是神道，也不是佛教的信徒吧。拜恩的山村当然是旧教信仰根深蒂固的地方，正因为这样，保留着许多古时候流传下来的祭祀活动。我想您已经找到了您所追求的那些东西吧。现在好像世界各国的圣诞节庆典及其意义都已经彻底地走样变质了，可在那一带还残留着各种接近古代那种原初形式的东西吧。在这种意义上我确实有着深厚的兴趣呢。一般认为，古代欧洲在冬至日点起篝火，发出喧闹的声响，带着野兽面具排成队列，崇拜树枝的魔力，这些活动与试图唤醒冬天万物生命的沉睡，以及寄托对死者的思念是不无关系的。那么，请讲讲您所见到的情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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