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之环：自传抄 - 图书城.COM

书摘
偏在此时，由于文部大臣松田对帝国美术院展览会的改组，整个画坛情况极不稳定，这对于身在国外，仅凭新闻报道了解一点情况的我来说，更是摸不着头绪。向改组了的帝国美术院展览会提交了回国后的第一部参展品。正值全家盛衰之际，我祈祷自己能画出一幅好作品，可是作品落选了。展览会二月二十五日开幕，翌日清晨，我的心情简直糟糕透顶，尽管如此，我还是去上野上班了，去做那份为’了生活而为儿童画册绘图的工作。在御徒街下了国营电车，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气氛。虽然说飞雪时行人少见，却也不至于少到如此程度。走进百货商店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店员呆立在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还听说好像是有好几位大臣被杀了。这就是“二·二六”事件当天。
文部大臣松田骤亡，由平生接任。改组过的第一次帝国美术院展览会再次被改组，文部省美术展览会于这年秋季召开，次年，又变成厂新文部省美术展览会。“七七”事变爆发了，战争的影响渗透到各个方面。在这种瞬息万变的情势变化中，我的朋友们相继取得辉煌的成绩，一跃成为画坛的宠儿，可我却依旧没什么起色。举办文部省美术展览会以来每年也都入选，也作为新人受到关注，但我自己还处于暗中摸索时期，画的风格也不固定，以浅色调画些白马等。所以，即使有画商约稿，特别是经济后援人约稿，我觉得将这种时期的作品卖掉或赠人对门己的将来没什么好处，因此都拒绝了。想想父母，再考虑一下自己的生活，迫切地希望能有些收入，叨叶白只是一点点也行，可是，我觉得这个时期还是忍耐为好。回到家，父亲谈起如何解决生意的停滞一类的沉闷的话题，母亲则说：“你要是再不娶个媳妇，就没人肯嫁给你了。”一脸忧虑的神情，使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我在此期间经常旅行，虽然在大井街的瑞穗幼儿园租了房间，但一年中大半时间在山野自然中度过。
结城先生说：“好好观察自然，让自己心如明镜。”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同熟识的群山、林木对话，在那里得到瞬息的安宁与宽慰，画了许多四季的写生。东北地区的雪景、上越甲信山野的四季、濑户内海的岛屿、遥远的南方的新岛，特别是八岳高原美丽的森林，一年要去十几次，带着极大的兴趣观察熟悉的一草一木四季的变化。对我来说，即使是站在荒无人迹的冬季的高原上，在我身边也充满了远比都市中心更为亲切的东西。在积雪如此之深、寒风如此之烈的高原，为什么直到春天还残留着纤细的枯萎的芒草呢?我觉得很奇怪。原来，冬天下的雪渐渐从下面堆积起来，芒草便不会倒下，一直立在那里，最后只有草尖露出雪面。联想起冰雪消融，芒草再从顶端一点点露出挺立在春风中的情形，我带着深深的感动审视这孱弱的小东西不抗拒命运坚忍的身姿。

落成典礼那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以长和殿这雄伟的建筑为背景举行的舞乐令人深受感动。管弦袅袅的音色、细碎的鼓点、庄严的火焰、大鼓的咚咚声、舞者舒展的身姿。闭上眼睛，波涛汹涌的海滨浮现出来。这里也有了永恒的涛声。
再回溯到过去，我很早以前就受到新潮社的委托，答应为该社于昭和四十二年(1967)春季在新的计划下将出版的《新潮选书》，写一本关于日本之美的研究书籍。当时无论怎样考虑，都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但是，“日本之美”这一课题对于我来说是当时最感兴趣的问题。因此，觉得有必要趁此机会将平日的思路试着整理清楚。而且，我觉得这个时候，回首战后我所走过来的心灵的旅之环的轨迹，使之更为清晰明确也是很有意义的。
在准备壁画、旅行去京都取材期间，大部分都已经写出来了。结果，是以一个日本画家个人心灵游历的形式触及这个问题，以《与风景对话》为题出版了。可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那以后，拙著竟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几次再版。
壁画一完成，我也没有休息，这回埋头于京都系列作品的创作。这对于消除投入了全部精力完成大璧画后的疲劳与茫然，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正如前面说过的那样，从昭和三十八年(1963)以来，我一直不断收集京都的素材，到专注于新宫殿的壁画创作的昭和四十一年(1966)为止，已经完成了许多速写。将之排列起来，发现它浓重地反映出四季各个季节的变化。京都的风景毕竟与季节紧密关联，我重新感受到这也是日本之美的特征
为细腻地表现四季变化的京都，选择了自然与庭园的风光来构图，而街市风光的妙趣索性以直接的速写方式来表现。昭和四十一年(1966)，一边到各地海岸写生，一边也绘制了几幅京都风景。
从昭和四十二年(1967)起，大壁画的正式制作终于开始了，因此京都这边暂时停工。由于从早到晚埋头于壁画的制作弄得全身疲惫，很难再干到夜里。最初打算晚饭后休息，可是一整天都面对着大画面，晚上却很想画些同白天相反的敏感细腻的画。因此，有时也将晚饭后的时间用来创作京都系列作品。奇怪的是，即使工作到深夜也不觉得累。随着壁画制作的向前进展，当然也就抛开一切事情，全力以赴去完成它。无论画什么作品对每一部分都应倾注全部精力，而这幅新宫殿的壁画，我又觉得所肩负的责任之重大已超越我个人的层面。我甚至认真地想过，如果能顺利完成这幅壁画，即使死掉都没关系。

隔扇画的绘制工作费了好多工夫。昭和五十年(1975)初，甚至有一段时间觉得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感到十分着急。好在已经有了很细致的试作，以此为基础，便能如期地加速我的工作进展。
然而，毕竟是大房间的隔扇画，庞大的壁龛，众多的隔扇，都要各自形成连贯的画面，所以，要以统一的构思调出浓淡的色调很不容易。因为是大部头作品，所以还要注意保证工作的
节奏。
就这样，唐招提寺御影堂的一期创作工作于五月如期顺利完工。一旦献纳到寺中，一年当中就只有六月鼻祖忌辰为中心的三天及秋天的赏月会一晚可以公开展示，所以由日本经济报社主办的展览会在东京高岛屋、大阪高岛屋、名古屋丸荣、神户大丸(同神户报社共同举办)开幕。大概是因为这次展览会与其他展览相比较为罕见，所以在各地盛况空前。而且，NHK电视台和日本经济映画公司从隔扇画创作开始至结束，作为细致的记录花了很长的时间录制下来。NHK以《唐招提寺的山与海》为题，日本经济新闻电影制片厂以《通往唐招提寺之路》为题分别在不同时期播出，广泛地介绍了创作过程。新潮社出版了《通往唐招提寺之路》，日本经济报社出版了画集《唐招提寺御影堂障壁画》。
我六十六岁了。唐招提寺的隔扇画还剩下二期的三个房间和四十二面隔扇画。

早展八点，船从桂林市区出发。从这里到阳朔的六个小时顺流而下的淳江之旅，一路上真是可以称之为天下奇观的宏伟风光。汉文中有很多今张的形容词，可是要描述这样的景观也会感到有些不足吧!开始时多是些牧歌式的风光，不及便奇峰怪岩连绵不绝地从眼前经过，让们一直处在亢奋状态中。
在晨光中，映入水面的繁茂的榕树、竹林、带有乡土气息的村庄、放牧的水牛。扬帆逆流而上的船只，顺流而下的船只。一个渔夫撑着小小竹筏，有两只鸬鹚和一只鱼篓相伴。到了傍
晚，大概可以看到用鸬鹚捕鱼的古朴情形吧!
河水变得湍急，两岸山峰相对而出。南宗国画那幻想的世界在这里变成了真实的风景展现在眼前。不，或许这里是神仙悄悄地留在大地——隅的幻想世界。我专注地泼墨挥毫。本来，我是不愿即兴写生的，但此刻却和别人一样，将瞬息万变的风景付诸水墨笔端。
中国之旅环游了很多地方，得以欣赏到变化万千的风景。对人们盛情的款待多次致谢，然后由北京机场出发了。此外，这次旅行的收获之一便是初次用水墨画厂写生。接触到中国风景时，我觉得用水墨来画最为合适。所以毫不犹豫，自然地用墨。我希望将来尝试的水墨画虽然不是像写生这样简单，应该带有幽玄、厚重的风格，可以说这次旅行使我迈出了第一步。
从一月开始持续进行的新潮社纪念讲演六月结束了。八月画了去年秋人在巴黎取材的诗画集《协和广场的椅子》的原画。是用钢笔描线，加之浸泅法的妙趣，再着以淡彩完成的。这种技法，最初完个没考虑过，可是在琢磨适合内容的表现手法的过程中，想到了这种方法。非常自由地描绘，倒是一种很愉快的工作。我还首次试用了蚀刻法。
从九月到十一月上旬在熊本、金泽、神户连续举办我的作品展。在熊本、金泽是以昭和三十七年(1962)北欧旅行以来到唐招提寺隔扇画为止的试作为中心的，神户的展览在此基础上增加了美术学校时代的作品及从东京近代美术馆、艺术院借来的几幅作品，是沿着我走过的五十年风雨路程之设想展出的。
熊本市是我于三十三年前应召作为二等兵分配到这里的连队，迎来停战的土地。当时，每天都抱着炸药面对坦克进行肉搏攻击的训练。那时候有一天我们去清理专卖局的废墟，受到军舰所载飞机的猛烈射击的场所竟是这次举办展览会的商店，可以说这也是一种奇异的缘分吧!
我再次访问当年分班后进驻的本妙寺院，眺望雄伟的阿苏火山，观望秋日风景中使我对风景顿悟的熊本城遗迹，等等，这些都是令人怀念的地方。
金泽市是罕见的没有受到战争破坏的城市之一，保存着日本传统的美。我喜欢它恬静的风格，从前就经常访问这个城市。
展览会在兼卞公园内的石川县立美术馆举行。开幕前一天因公务来到金泽的安岛文化厅长为展览会剪了彩，主办单位满腔热忱，展览会办得很盛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