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小小说名家珍藏(中卷)

书摘
　　小小说要写出自己的“这一个”
　　我的小小说，大多带有笔记小说的味道。
　　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小说类中，我对清代的笔记小说情有独钟。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是我的枕下书，每天睡觉前都要读上一两篇，然后到梦中去消化它。
　　其他的笔记小说如《客窗闲话》、《夜语秋灯录》、《阅微草堂笔记》、《虞初新志》等，我都读过三遍以上。
　　据资料统计，清朝的笔记小说见诸典籍的，有三百余部，我仅仅读到过六十余部。就是这六十余部笔记小说，对我的小小说创作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同时，也使我的追求——写出自己小小说的“这一个”，和其他作家的小小说区分开来——成为一种可能。
　　让小小说多一点“文气”
　　用笔记小说的形式来写小小说，首先要讲究“文味”、“文气”。“缺味则单，缺气则僵”。
　　笔记体小小说，要写出中国气派，写出民族化——本民族的心态世相。光短不行(如外国的许多小小说)，民族化的关键是“神韵”。
　　要使自己的小小说带出点“神韵”来，就得在中国文化上下工夫。
　　中国的文化博大精深。不说书法篆刻，也不说绘画诗词，就是最不显眼的吸鼻烟用的烟壶，养蟋蟀用的泥罐，无不蕴藏着本民族的文化与本民族的美学精神。
　　冯骥才单就中国妇女的三寸金莲就写出一部洋洋洒洒的长篇小说来，且写得韵味十足，靠的就是中国文化作底蕴。
　　把自己修炼成一个文化人，再来写笔记体小小说，那将是怎样的一种面目!
　　小小说需要“拿来”
　　拿来，是拿来外国的小说。
　　笔记体小小说虽说是典型的本民族的小说，具有一种定型化的审美形式，但它并不排斥对外国优秀小说的借鉴。
　　笔记体小小说重“神韵”，外国的小小说则重技巧和哲理。二者的结合，也即民族文化意识和现代意识的结合，说不准会创造出笔记小小说的新形式。
　　我读布扎蒂的《现代人间地狱游记》，读尤瑟纳尔的《东方奇观》，读爱伦坡的《莉姬娅》、《厄谢府邸的倒塌》等等，就好像是在读中国的《聊斋志异》，它们有着惊人的相似!尤瑟纳尔的《马戈尔之死》和《道听途说》中的《潘封翁》简直就是同一篇小说。
　　这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
　　拉丁美洲的魔幻小说所采用的表现手法，在中国传统的笔记小说中同样随处可见。
　　因此，在读中国古典笔记小说的同时，我并不偏废对外国现代小说的学习——即鲁迅先生所说的“拿来”。
　　我正努力把二者的优秀成分都吸收到我的小小说创作中去。
　　雁阵
　　娘的，他来了，他还算是条汉子!
　　狗娃冷冷地瞅着驼爷颠儿颠儿地晃来，双眼就变成两柄利剑。晚秋的野地死静死静，身后的湖水像面硕大无朋的镜子。狗娃分明感到，袖子里的刀已急不可耐般蠢蠢欲动了。
　　驼爷在狗娃面前驻了足。许是走得急了些吧。额上竟排满了豆大的汗粒。
　　“好天!”驼爷歪起头。不无吃力地瞅着蓝空的日头。
　　狗娃没料到驼爷此刻还有雅兴评论天气的好坏，心就有些发躁。“你果真来了!”狗娃咬牙切齿，恶恶地吐出一句。　　。
　　“哪能不来呢?”驼爷说，驼爷的厚嘴唇就一个劲儿地抿动，“一接到你的信，我的心便踏实了。你总算出来了，且在城里找了份工作，这比啥都好!”
　　这个老狐狸，嘴倒甜!“行啊你，把我整进大牢里一呆就是五年，我狗娃真该好好报答报答你!”
　　眯起眼，驼爷读狗娃脸上的那道月牙疤。“你也真够狠的，一夜间毁了那么一大片林子。”驼爷把目光撒向湖畔，五年前倒下的松林，至今还在他的心头滴血。“哪，我又栽上了。”驼爷喃喃着。驼爷是乡护林员。
　　“哼!”狗娃重重射出一口浓痰，蓦地从袖管里抽出那把长刀。阳光兴奋地在刀片上一闪，又一闪。
　　嗬嗬嗬，驼爷笑了，笑得极坦然：“好歹当过兵，打过仗，啥家伙没见识过?”
　　狗娃一愣，顿觉眼前这个驼背老头很有些不好对付了：“你就不怕我一刀捅死你?”
　　驼爷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款款地卷好一支烟，款款地抽。“狗娃不是人?狗娃一点人味也没有?我不信!”说罢，驼爷又哑哑地笑，竞一脸的灿烂。
　　怎么会是这样?其实，狗娃也没打算把驼爷咋样。狗娃只设想让驼爷跪在地上求饶，然后狠狠地踢他一脚，再骂一句：“滚吧，爷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这条老狗!”可事情发展得令狗娃不知所措了。
　　“咦呀!”驼爷扔掉烟头，又歪起脖看天。狗娃也扬起了头。
　　雁阵。一群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徐徐地朝南飞去。太阳赤灿赤灿，雁阵渐渐地融进那耀眼的光芒里。一首生命的诗，在蓝空中吟歌。
　　他呆了。他也呆了。
　　手中的刀陡地落到了地上。狗娃拾起刀，看了看，遂用力抛进湖里。沿着来路，狗娃大步而去。
　　“狗娃!”驼爷喊道，“你就忍心不回家看看爹娘?这几年，他们想你快想疯了!”
　　狗娃没回头。不混出个人样来，决不见爹娘!狗娃的双眼便溢满了浊泪。
　　两瓶贵州醇
　　宝锁的女儿娟子在城里打工，中秋节托人捎回两瓶贵州醇。宝锁嗜酒，一天两顿，只喝块儿八毛一斤的散白干。宝锁觉得这两瓶好酒喝了也就喝了，恁贵的东西。不如送人。
　　村委会主任也爱喝酒。他是个热心肠，逢人必笑，一点官架子也没有。宝锁想，这两瓶贵州醇理应送给他喝，于是就拎起酒瓶，跑进村委会主任家。
　　村主任喜喜地瞅着宝锁手中的酒，问：“个老东西，哪来的两瓶好酒?”宝锁就说是娟子捎回来的。“娟子出息了。”村主任接过酒，放在柜顶上，回头又问宝锁，“有事吗?有啥事儿就吱一声。”宝锁摇了摇头．连抽了人家两支带把儿烟，遂起身告辞。主任送宝锁，送到街门口时又说：“有事吧?可别不好意思张嘴呀!”
　　之后，村主任见了宝锁总要问一声：“有事?”宝锁的确投啥子事求他办，就歉意地晃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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