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中国散文精选 - 图书城.COM

书摘
　　上上世纪的一个黎明，在巴黎乡下一栋亮灯的木屋里，居斯塔夫·福楼拜在给最亲密的女友写信：“我拼命工作，天天洗澡，不接待来访，不看报纸，按时看日出(像现在这样)。我工作到深夜，窗户敞开，不穿外衣，在寂静的书房里……”
　　“按时看日出”，我被这句话猝然绊倒了。
　　一位以“面壁写作”为誓志的世界文豪，一个如此吝惜时间的人，却每天惦记着“日出”，把再寻常不过的晨曦之降视若一件盛事，当作一门必修课来迎对……为什么?
　　它像一盆水泼醒了我，浑身打个激灵。
　　我竭力去想象、去模拟那情景，并久久地揣摩、体味着它——
　　陪伴你的，有刚刚苏醒的树木，略含咸味的风，玻璃般的草叶，潮湿的土腥味，清脆的雀啾，充满果汁的空气……还有远处闪光的河带，岸边的薄雾，怒放的凌霄，绛紫或淡蓝的牵牛花，隐隐颤栗的棘条，月挂树梢的氤氲，那蛋壳般薄薄的静……
　　从词的意义上说，黑夜意味着“偃息”和“孕育”；而日出，则象征着一种“诞生”，一种“升矗”和“伊始”，乃富有动感、汁液和青春性的一个词。它意味着你的生命画册又添置了新的页码，你的体能电池又充满了新的热力。
　　正像分娩决不重复，“日出”也从不重复。它拒绝抄袭和雷同，因为它是艺术，是大自然的最重视的一幅杰作。
　　黎明，拥有一天中最纯澈、最鲜泽、最让人激动的光线，那是生命最易受鼓舞、最能添置信心和热望的时刻，也是最能让青春荡漾、幻念勃发的时刻。像含有神性的水晶球，它唤醒了我们对生命的原初印象，唤醒体内某种沉睡的细胞，使我们看到远方的小物，看清了险些忘却的东西，看清了梦想、光阴、生机和道路……
　　迎接晨曦，不仅仅是感官愉悦，更是精神体验；不仅仅是人对自然的欣赏，更是大自然以其神奇力量作用于生命的一轮撞击。它意味着一场相遇，让我们有机会和生命完成一次对视，有机会认真地打量自己，获得对个体更细腻、清新的感受。它意味着一次洗礼，一种被照耀和沐浴的仪式，赋予生命以新的索引，新的知觉，新的闪念、启示与发现……
　　“按时看日出”，是生命健康与积极性情的一个标志，更精神明亮的标志!它不仅仅代表了一种生存姿态，更昭示着一种热爱生活的理念，一种生命哲学和精神美学。
　　透过那橘色晨曦，我触摸到了一幅优美剪影：一个人在给自已生命举行升旗!

　　这个问题，有相当严峻的现实意义。
　　毛泽东善于用兵，在抗日解放战争期间，军纪规定，士兵不许炎恋爱，尤其是不能和驻地的小姑娘谈恋爱，违者军法从事。的角，对于英雄来说，女人是个坏东西，一旦迷上了，就不顾一切，不要性命，不要革命。往往是一点小感觉，就造成一场大事故。所以他在亲自制定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特别规定“洗澡避女人”。因为那时，战土没有澡堂，只能在小河、小溪这样的公共场听。双双只要对看一眼，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把革命纪律烧毁。爱情的力量太大了，用契诃夫小说中一个人物的话来说，就是“用大炮也攻不破”。我要补充一点，大炮有时要被它攻破。毛泽东早就指出糖衣炮弹的危险，夸张一点说，女人、美女，是原子弹。
可惜我们没有遵照他老人家的教导，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以至于如今天天晚报上都有大批干部纷纷阵亡的消息。　　贪污腐败，比比皆是，破案率只占百分之几。胡长清、成克杰
等等，技艺高超，手脚干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都仍然出将人相，一呼百诺，气宇轩昂。可是，一旦有了小蜜，就海船翻到了阴沟里。就连杀人魔王张君最后的被捕，也是在他的二号情妇家里。
　　中国古语：万恶淫为首，女人是祸水，实在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究竟是英雄难逃美人关，还是美人难逃英雄关呢?
　　让英雄无性，是不可能的吗?是可能的吗?
　　这是人性学上的歌德巴赫猜想，陈景润已经故去了，让我们稍微有点耐心，等待他转世投胎来解答这个难题吧。

　　现在回忆起来，北大西语系我们那一届同学，都是很有特点；与专长的，后来不少人都在学业上很有成就，决非偶然。在我的印象里，樊益佑那时就是一个出色的学子，他不仅专业课程成绩优良，而且特别热爱中国的古典诗词，并已有相当好的修养。看来，他的国学功底是很有基础的，常看线装书，显然大大超出了一般大学生的阅读范围与水平。他对古典诗词的爱好可以说是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老见他课后业余在阅读哦吟，特别是他心醉于辛弃疾，同学们都知道他是个辛弃疾迷，我有一次还见过他在摇头晃脑地吟着呢!他讲起辛弃疾时，敬仰崇拜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对辛弃疾我所知甚少，但当时也觉着，既然那么热烈推祟辛公，想必他自己也有一些慷慨情怀，不过，话说回来，青年大学生，谁又没有一点慷慨情怀，谁又没有过“心潮澎湃”的时候呢?在我印象里，樊君另一个特点是内向与寡言，他平时本来就不怎么爱讲话，讲起来似乎也有点讷于言，而一到同学们聚集在一起大聊大侃、嘻嘻哈哈之时，樊君又呆在一边完全沉浸在古诗阅读里，更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偶尔，他也插进句把话，但都是硬邦邦的，往往叫人一愣。作为一个同乡，我知道这种风格在湖南人身上常可见到，似乎可以说是内陆性的一种表现，它有时无助于沟通与交流，倒可能造成阻隔与误会。
　　大学四年下来，我与樊君交往并不多，对他了解也很浅，因为毕竟不在一个专业，而且大家都很忙，忙于“向科学进军”，那就跟打仗宁样紧张，除了上课、预习、复习功课、吃饭、睡觉之外，几乎就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样很快就到要毕业的前夕了。
　　突然，在北大校园里，“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大字报铺天盖地而来，还有“控诉会”、游行之类的事发生，紧接着就是高音喇叭中的“社会主义好”，“坚决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以及声讨会、批判会……也许因为我们是毕业班，此类活动并不太多，只记得开了几次全系性的大会，当然，学习、讨论、提高认识、端正立场之类的本专业小组会还是有一些的，我们这个专业甚至小组会也不多，总算在毕业前夕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大事。但不久，原来一直担任党支部书记的刘君强因为“领导软弱”而被撤了职，换上去当然是一位“原则性强”、“斗争性强”的同志，这位同志后来在政治上蒸蒸日上，成为了我们这一届同学中唯一的高级干部。我呢，在这一场风波中，由于有刘君强这样一个同乡老同学在旁边经常打招呼、提醒，总算没有轻举妄动、“犯立场错误”。但是在一次学习讨论会上，却也不知深浅、冒失地发了一大通议论，大意是：说那些同学都是“敌人”，显然不妥，说“坚决反击”也太厉害，太严酷，对于有不同的意见的同学，应该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才好。当时，我察觉到自己发此番议论时，有严厉审视的眼光在盯着我，大概因为我乃普通一民，无衔可撤，这次发言就马马虎虎被放过去了。
　　毕业分配好像并未被耽误，分配方案及时公布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可以离校上岗了。但听说要留下少数几个人，要他们在学校里“继续进行政治学习”，“暂缓走上工作岗位”，刘君强与我的这个专业被留下的有一个，其他两个专业则各有两三人，其中就有樊益佑。乍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但那时青年学生，谁又会知道“政治学习”、“学习班”之类词汇的严重含义呢?它的厉害原来是“慢慢来的”。

　　静。大自然神圣的寂静。
　　我面前是莽莽苍苍、郁郁葱葱的针叶林。林边延伸着茂草丛生的绿色小路。小路旁有一泓碧玉般的湖水。湖面上倒映着岸上的景物。这时有一匹小白马，从画的右方，缓步走了进来。它走走停停，时而看看密林，时而瞅瞅湖水，一副从容、自得的姿态。当白马轻扬尾鬃，信步向前时，它在湖面上的倒影，便像条大白鱼似的无声地游弋。绿和白、静和动，强烈地对比着、呈现着。
　　细察画面，林梢和马背，耀眼白亮，那是从高空照射下来的阳光吧?凝视风景，我感到了大自然中生命的蓬勃、欢畅和自在。我迷醉了，似乎也融进了画面，成了画里的一株草、一棵树、一缕湖波……
　　我面前的画使我想起了故乡崇明岛老家小河畔那一大片密密的青纱帐。那年我八岁，提着篮子，握着镰刀，钻进高高的玉米地里割猪草。玉米秆纷披的青叶，像刀片似的刮着我露裸的、细弱的胳膊，刮出一道道白印。我淌着汗水，蹲在地上，把玉米根部的围脖子草一把一把割下来。这时，我家养的那只小白羊，脑袋一探一探，淡红的鼻头嗅着，咩咩叫着，从青纱帐左侧，迈着碎步，走到我身边，嚅动着嘴巴，吃我刚割下的青草。我搂起它雪白的脖子，躲在厚密的阔叶下，跟它说着悄悄话儿……这已是六十年前的往事了。瞬间的回忆之后，我意识到自己站在日本长野市东山魁夷美术馆里，阅读他那幅1972年画成的名作《绿色的回音》。
　　1987年，七十九岁的东山魁夷决定将家藏的七百多幅作品捐赠给盛产葡萄苹果板栗、以风景幽美著称的长野。三年之后，在长野市城山公园内，由谷口吉生设计、建筑风格独特的东山魁夷美术馆开幕了。从此它向长野的市民、游客长期开放。馆内除《绿色的回音》之外，还有《欧洲风景》、《东北信州之旅》、《中国风景》、《京洛四季》等系列作品，以及东山的写生、素描、草稿、未完成底稿的真迹。馆藏丰富，堪称东山魁夷精品的宝库。
　　静静地徘徊于美术馆一间间展室内，闪现在面前的是一幅幅《初春》、《秋思》、《松籁》、《山灵》、《澄湖》、《飘落小红叶》、《傍晚的静寂》、《漓江的早晨》、《蓬莱三岛》……
　　2001年9月27日至10月31日，长野市小布施附近的现代中国美术馆，举办中日女画家绘画作品联展。我随参展的首都画坛女杰赴日旅游，得以观赏东山魁夷馆里的真迹，一饱眼福。
　　这是第二次参观东山魁夷的大型绘画展了。第一次是1978年5月，欣赏过那年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正殿内展出的东山作品。在那次展览会上，东山专为奈良唐招提寺御影堂隔扇画的海上波涛和山上风云的巨幅作品，深深地震撼了我。当时我想，东山所以画海涛和松风，大概是为了让双目失明的鉴真法师的在天之灵，能听到日本大自然的天籁吧?东山虔诚的用心，使我感动：
　　东山先生于1999年5月6日仙逝。去世前一年，即1998年。他以九十岁高龄又来到长野，参加那年在这里举办的冬季奥运会的文化艺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