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三部曲当代学生阅读经典

书摘
对面弄堂的小孩喂养了一条黄狗，它皮毛秃秃的，不怎么凶恶，眼神有几分像温和的羊。本来，它同我们毫无关系，可是因为它染上了一种每晚到我们花园拉屎的恶习，所以就成了我们的敌人。一见它钻进我们的花园，大家就奔过去撵它走，实在不行就用些小武力。
可惜，这条狗很固执，像是认定了这儿是它的私家厕所，如何拦都拦不住它。大家在气恼之余，都说这是对面弄堂的小孩唆使的。
每天清除一堆臭不可闻的狗屎，这简直是一桩苦差使，况且捏着鼻子扫地时总感觉对面弄堂的坏胚们在窃笑。大家在一块想对策，结果决定收买这条狗。
我的两个弟弟担任笼络黄狗的特使，每天把碗橱里的肉丝什么拨出一点来喂这狗。黄狗也不搭架子，来者不拒，只是它的口味越来越高，要是哪天妈炒肉时忘了放味精，它准尝一口就跑开了。
渐渐地，黄狗有事无事就开始往我们这儿跑，把弟弟当成新主人，见了他们，尾巴甩得积极。当然，对面弄堂的小孩发觉了这一切，急坏了，把黄狗拴上了，情愿自己每天清扫狗屎。
事情到了这个结局应该是算圆满了，可是弟弟却不罢休，每天老时间要拨些肉去探望黄狗，做贼一样地溜进对面弄堂去喂狗。黄狗大受感动，一个下午挣脱了绳索，上门来找弟弟。
这一个下午，两个弟弟大着胆子喂了黄狗三根香肠、两把牛肉干，这是妈妈准备招待客人的。这还不算，他们用黑皮鞋油把黄狗变成一只黑狗，黑狗在他们的裤腿边蹭了几下，立刻，他们的裤脚像揩鞋布。
当晚，对面弄堂的小孩过来找狗，看见这大皮鞋一样的黑狗，他们倒愣住了，偏偏这狗亲热地在他们身边蹭，油蹭掉一块就露出黄毛来。
他们要牵狗，而狗眼泪汪汪地望着大弟，大弟上去夺狗，结果同对方的一个小孩扭打起来。交锋两三个回合，大弟突然一下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这下，对方慌了，也不要狗了，夺路而去。可惜，没等他们走远，大弟就咯咯地笑出声，原来，那狗急得用舌头舔他的脸，无意之中破了他装死的计策。
于是，那帮小孩折回来，把狗牵了去，而且转移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几天后，妈发觉了香肠失踪和肉丝供不应求的原因，终于没有说什么，因为两个弟弟正为黄狗失魂落魄。

逢年过节，妈都要领我们拜访亲戚，而且还有一套隆重的仪式；早三天就备足礼物，叮嘱我们作客时不准放肆：到了临出发，妈还要亲自督促我们用香皂洗脸和脖子，指甲全修剪干净，最后才是一个一个换衣服，仿佛亲戚家是一个卫生检查站。
我们变成整洁体面的孩子后才浩浩荡荡出发。亲戚家住得很远，在挤车当中，妈带的糯米八宝饭被挤扁了；桔子破袋而出，滚遍车厢的每一个角落；我们蹲下去摸，结果桔子少了四只，可摸到一只苹果和两只梨，估计是人家送亲戚的礼物。
妈埋怨亲戚们住得太远。其实，住得近用不上正规的客套。小燕的叔叔就住在隔壁弄堂，小燕常趿着拖鞋去那儿，假如哪一天她规规矩矩去拜访，他们没准会慌了手脚。
到了亲戚家，坐要有坐相，不能把脚搁在桌沿上；还得让亲戚像看外国人似的打量几眼。如果亲戚赞扬你，你不能忘乎所以，要做出习以为常的样子；亲戚端出的糖果尽可以吃，可万万不能往口袋里装。反正，规矩一条一条把人压住。最受不了的是听大人们聊天：聊乏味的话题，你不能一个接一个打哈欠；聊有趣的话题，你又不能随便插嘴。只等妈说：“你们玩去吧”，这才算是狭路逢生。
玩其实也玩不畅快，刚玩到兴头上就要被召回吃饭，而这时，吃多了糖果的小孩们正在打饱嗝。吃饭像是拜访中的高潮，又像是大人们的游戏，他们一顿饭就能吃掉两小时。饭桌上，亲戚们会轮番给小孩夹菜，你虽然感觉没胃口，却依然得说“谢谢”。于是，在饭桌上就显得很忙乱：既不能用手撕鸡腿，又想吃得快些，在亲戚又一次夹莱前逃掉，另外还得忙中抽闲地道谢，所以总有些忙不过来，容易碰倒酱油碟。
大人吃饭聊天时，是小孩放假玩个痛快的好时机，可以同亲戚的孩子以及那一带志同道合的孩子一块儿组成敢死队，放鞭炮，爬电线杆，或是用扑克算命。
接下来就是道别，我们依依不舍地走，亲戚依依不舍地送，这时才显出些亲戚间的爱心。
我们浩浩荡荡回家，可完全已换了模样了，纽扣掉了两颗，嘴边酱油渍还在，有一次，弟弟的鞋底和鞋面脱线了，是一瘸一瘸走回来的。
尽管如此，一听到妈要领我们拜访亲戚，我们全会欢呼起来，年年如此。

巧玲真是当天就搬到男家去住了。令人疑惑的是，她嫁的竟是张之道的叔叔。他长得小头小脑，脸很清秀，肩很窄，听说曾读过两年大学，后因肺病休学，病痊愈后就没再申请复学，一年年地闲在家里。偶尔，他也去中学代几节课，但都代不长，好像是喜欢失业生活。
巧玲姆妈瞒着气红眼睛的巧玲阿爸，让建军姆妈带只小包裹给巧玲。我在场，她没在意。
建军姆妈打开包裹布，一件件地欣赏。里头是两床被面和一只青玉手镯，另外还有一把银子打成的长命锁片。
“哎哟!”建军姆妈的手在一条缎子被面上指了指，“不能带这个，缎子，缎子，要断子的。”
巧玲姆妈暴着牙，艰难地说：“一共两床被面，都是早就买好的。问店员哪种顶高级，说是这种……要是晚点生病，还能撑下几床。姆妈买的嫁妆会冲了女儿的喜?”
建军姆妈长长地出了口气，说着“不会、不会”，就往张家走去，走几步，就开始落眼泪。一清早时，曾听她在阿婆面前发过牢骚，讲从今后可能又要多洗一个人的衣服；现在牢骚似乎忘光了，大概逢着人家的喜庆就念起她自己的悲怆。
我看着建军姆妈的背影，觉得她像个大孩子，比别的大人容易理解。
巧玲姆妈慢慢地挪到门口，她的脸色发灰，毛孔张着。由于那只膨起的肚子，她有些摇摆不定，一双手乏力地扶着门框。
她的手给我的印象特深，它粗大，皮肤的细缝里嵌着些黑色的泥垢。没病倒前，她还拖着日益鼓突的肚子去菜场刮鱼鳞。刮下的鱼鳞鱼肚肠归她，她把些鱼肝什么的留出来回家蒸了吃，剩下的卖给乡下人当饲料，据说每天也能挣好几角。听建军姆妈讲，巧玲阿爸常常阻拦她，但她不依，说人活着就是要做活的，不做，等于死。
巧玲姆妈的头发早就花白了，而且总是掉。她把它们存起来，捺成一个发球。那个花白的发球越缠越大，超过了拳头。她把它当刷子使唤，轻轻一下就把盆子上沾的鱼鳞擦净。
我喜欢看她使唤发球，每次都感觉到粗犷的新奇，但当那发球摩擦旧搪瓷发出咝咝声响时，我会觉得生活很沉重，尤其对这已经老去的女人。
我问过美妹，她说她才不那么看，劳动人民么，都晓得省钱的——说这话时，她很轻松，人像要高高飘起似的：“换了我，情愿饿死掉也不去刮鱼鳞，腥气死了。”
我很恼火，觉得她玷污了一种神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思辨不出。我就说，刮鱼鳞的也该受尊重。美妹反问我为什么不去刮，我就只能白她几眼。
我的理想确实不是刮鱼鳞，而且，真要我干这个，我也会羞红脸的；正因为这个，我才从心里尊敬巧玲姆妈，觉得她不简单。
在这一个清朗而又生机蓬勃的上午，憔悴的巧玲姆妈走出来了。我伸过手，扶她在凳子上坐下，她有点气喘。
“巧玲当新娘子了，你不去看看她?”她问，“去看看，看看新娘子。”
在昨天下午，好像我跟巧玲的关系就非同一般了。我是极想见她的，但知道她搬进张之道家住，就不怎么想去了。张之道近来好怪，光喜欢缠着我说长论短，眼光像绵羊，很娘娘腔。我见了他躲还来不及，若上他家又被他撞见那就太让人心烦了。
“来不及办酒，也来不及发糖，巧玲又是个喜欢体面的人。”她又说，“妹妹，你去看看巧玲，叫她这几天不要回门，伊阿爸在光火。”
我说：“他真凶!”
“他心里也有苦处，总想叫巧玲听号召去新疆，报答共产党的恩情；实在不肯去，也嫁个可靠人。”她说，“她不听呵。”
“你也生巧玲的气了?” 。
她摇摇头，又笑了笑，笑得慈祥，像个老祖母。她沉浸得很深，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又笑得慈爱，很快，就忘了我在身边。
我想，她也有自己的欢乐和痛苦，别人是无法全部体察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生，都会有一种独立的生活道路。看来，巧玲姆妈对自己的路还是满怀深情的。
美妹在那边鬼头鬼脑地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她一把攥住我的手，像拔河一样地把我拖到小天井，说：“当心点，她的病要传染人的。”
“我不相信。”我说。
美妹讲：“爸爸说的，不让我走近她。”
我想起那张圆脸，越发觉得他可恨，就问起那女人是否还来。美妹不高兴地紧绷起脸说：“她不是特务，我问过我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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