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恨/新文学碑林

    《憎恨》是“新文学碑林”丛书之一。书中的作品产生于“五四”新文化运动后，作品体现了中国文学从思想内容、语言、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法上的全面革新。这些作品内蕴丰富，与国家民族同呼吸共命运，揭露腐朽势力，表达民族正义。本书以初版原创风貌与读者见面，内附原版封面与插图，显示了新文学的成果和发展轨迹。本书为文学爱好者提供了珍贵的文学参考读本，为今天的年轻人了解那个虽然陌生但却多彩的时代提供了一个园地。

    

    

1 ？鹭湖的忧郁
2 爷爷为什么不吃高梁米粥
3 遥远的风沙
4 万岁钱
5 雪夜
6 吞蛇儿
7 浑河的急流
8 乡愁
9 憎恨
10 被撞破了脸孔
11 后记

书摘
终于有割豆秸的声音沙沙的传出来。
玛瑙打个鼻嚏，醒转来，把耳朵贴在大地上听着，是镰刀声，豆秸倒地声，放铺声，脚步声……他的眼睛在暗中睁大起来，怀疑的向着月亮看了一眼，大概想看出现在是什么时光
来。
他把手向来宝一推，“有人了!”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他又推了他一把，来宝朦头涨脸的坐起来，向他摆手，然后把耳朵贴在地上。“在‘抹牛地’那边!”他狡猾的笑了一笑。“一阵好揍!”
“捉他?”
“捉!一定的，月饼!”
于是两个人悄手悄脚的爬起，向抹牛地那边包抄过采。两人都偻佝着腰，怕让那偷青贼看见，事先逃逸了。玛瑙抖抖身子也钻进豆丛里去，心想：“妈的，活该这贼倒霉，大过节的一顿胖揍!”手里使劲的握住了红缨扎枪。
雾很沉的，两个人都不能辨别自己的伙伴儿在那里，只有在豆叶的微动里，觉察出对方来。来宝以纯熟的经验，按照一个直线，到达抹牛地了。他将拳头抱紧，如同一只伏在草丛里等着他的弋获物走来的猛狮一般，两眼睁大，略微停一停，向着红雾里望去。
玛瑙心里十分沉阴，看着混沌的雾气，像一块郁结的血饼样的向自己掷来，不由的心头一阵冷悸……
忽的“噢——”一声惨叫，一件东西沉重的跌倒了，来宝早已和那人扭在一起。
“老东西，这是你家的!”来宝气喘嘘嘘的一边揪打着一边骂着。“这回老杂毛，你再叫!”他死命的揪住那偷青贼的脖子。
“爹爹!爹爹!”玛瑙一阵狂喊也扑滚在地上的两人身去。
来宝怔了一怔，揩着眼腈，“呵……”
躺在地上的老人，脸上罩着一层灰白色的惨雾，喉咙被痰拥塞着，很粗鲁的喘气。脸上有一道污血涔涔的淌下来。
两个青年都失措的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老人用仇视的眼光狠毒的望着他们，挣扎的站起来。虽然他的腰是驼到无可再驼了，但还可以断定年青时他定是一个顽固而强健的农夫，至少三十年前他也是个“头把刀”的“打
头的”。
“马老爷，马老爷……”来宝呐呐的嘴里不知道说些个什么。
老人向前一跳，拾起来地上的镰刀和一条麻绳，回头用眼向他们咒视了一下，便一高一低的走了。
两个默默的走回湖边来。
“你睡吧，我不要睡了。”来宝生气的说，他又抱起了膝头。
“你看不起我爹吗?”
“胡说，你睡吧!”宽宽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我不成噢，我要挣的多呢。……”
“你挣得多又怎样呢，能使穷人都好了吗?……”来宝轻藐的用鼻子哼他。
“爹……咳，老了!”
“老!老头子成呢!”
“成?’’
“那当然!”来宝又咕哝着说了一些什么。
玛瑙忧郁的倒在席上，一种无极的哀怆淹没了他。疲惫的脑筋，开始有点麻瘅，他觉着一切自主的有机的力量都从他；上失去，凡是有生命的都统统失去。眼前只是一片荒凉的所在，没有希望，没有拯救，从胀痛的呜呜的耳鸣里，只传出一声缠绵不断的绝望的惨叫。

睡梦里，星儿又回到他的故乡。
故乡的家里是个宽大的菜园。菜园里开满了火爆爆的黄花，花蜂懒懒的飞着，飞出一种好听的嗡声。
门前是个凉丝丝的水井。一棵百年的榆树，足可以荫没了全井面而有余。一个铁梁的柳罐斗子，一个长着铁把手的柳罐斗子高高的斜挂在轨辘把上，轨辘把放赖似的在地面上伸懒腰。小花伸长了舌头在水槽里洗澡。一棵鬼笔苔，亭亭的像个长痨病的女冤魂似的站着，一棵，两棵，三棵。……井底上一根金线蛇游出来，吞了一只蛤蟆，又翻回了老窠睡觉去了，一切都甜适而安静。
星儿正听着爸爸在大树底下讲大黄殉的故事——摇一摇，绕山晃，晃一晃，满天飞……
卖烧饼的老白就来了“烧饼呵，油榨糕……
星儿要吃，爸爸说不吃那个……咱们有甜瓜，甜瓜比那个好吃。
爸爸扔下了蒲扇，到井里提了两下，一筐娇绿的甜瓜便在一个水提篮上出现在眼前了……真的是冰镇的甜瓜呀。
后来……二姑从东边里跑来了给他编毛毛烘，给他摘姑娘秧，和他跳九州，翻花，拍拍手，下挑，走方块。……日子真好过呢……
可是忽然有了那么样的一天，红顶山大营失火了，满街筒子都是逃兵，到处的抢东西，人们都说日本兵把北大营占了……
爸爸半夜回来，浑身是血，说这次出去，永远不回来了……奶奶拉着他手哭，说：“不要去呀，不要去呀……”
但是爸爸到墙上摘了盒子炮下来，便跳出去了。刚一出门，又回转身来向星儿看了一眼，便又出去了。外面一群的马嘶声，哙哙的一叫，接着拍拍拍……一阵马蹄声，便什么都没
有了。
从此便不见了爸爸……
“爸爸!”星儿向空中大声的一叫。“爸爸，我跟你回家去!”
星儿一翻身便醒来，泪水充满了眼眶。
“奶奶……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奶奶，我要回家去，我要回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