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斯的政治哲学

    本书旨在对霍布斯的政治哲学及其后继学说的原则作出分析。这些原则之所以需要一个新的分析，是因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对政治思想的传统，认识得更深刻了。以前，人们可以不加论证就有把握地认为，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是自然法理论的全盛时期；现在，这个情况已经一去不返了。那种看法理所当然地基于一个比较，即在理性主义时代的政治理论跟十九世纪的政治理论之间进行比较。在这一比较的范围之内，它仍然是对的；但是，当我们把中世纪传统和古典传统充分地考虑在内时，它就站不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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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霍布斯的政治哲学的经典研究。霍布斯的政治哲学并不出自对自然科学的接受，而是出自对人性与道德的体验与理解；霍布斯开创了近代政治哲学，为其奠定了基础。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也是对近代西方文明的独特假设的清晰表达。

前言
美洲版前言
第一章 前言
第二章 道德基础
第三章 亚里士多德主义
第四章 贵族式德行
第五章 国家与宗教
第六章 历史
第七章 新的道德
第八章 新的政治科学
译后记

书摘
霍布斯的人性理论，是他的政治哲学的基础；他把这个人性理论，归结为“两条最为确凿无疑的人性公理”。第一条公理是“自然欲望”，“渴望攫取占用他人皆有共同兴趣之物。”根据科学解释，这个欲望的根源，在于人的感官享受禀性，即他的动物性。人是一种像其他动物一样的动物；作为一个有感觉的存在，他无时无刻不暴露在多种多样的感性知觉面前；这些感性知觉自动地唤起欲望和厌恶，于是他的生活，就像所有其他动物的生活一样，无时无刻不在骚动。然而有一个重要区别：理性是人与所有其他动物之间的特定区别。因此，人远远不像动物那样，受瞬间的感性知觉所支配，他对未来的设想能力，比动物强得多；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不像动物那样，只顾眼前的饥饿，他也展望未来的饥饿，所以他是最掠夺成性、最狡诈、最凶猛、最危险的动物。这样看来，人的欲望本身，跟动物的欲望并没有不同，不同之处只在于，对人来说，欲望有理性听凭它使用。这个关于人类欲望的见解，表面上好像为霍布斯所特有，然而在霍布斯的著作里，它又是矛盾的，因为他反复强调，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这是由于人的欲望本身就是无穷无尽的，而不是由于外在感性知觉在数量上是无穷无尽的。可是，假如事实上是这样的话，那么，人的欲望跟动物的欲望本质上的区别，就在于后者只不过是对外在感性知觉的反应，因此，动物只对有穷尽的客体本身产生欲望，而人则本能地怀有无穷无尽的欲望。毫无疑问，只有这个对人类欲望的第二个看法，才跟霍布斯政治哲学的意图相对应。
因此，霍布斯政治哲学的基础，不是来自道德中立的动物欲望（或道德中立的人类权力）追逐）与道德中立的自我保存之间的自然主义对立，而是来自根本上非正义的虚荣自负与根本上正义的暴力死亡恐惧之间的人本主义的道德的对立。有人会反对说，我们之所以能在霍布斯的政治哲学里，找到这个道德对立，只是因为霍布斯当时还没有完全从基督教《圣经》传统的影响下解脱出来。因为，如果不是精神高傲与上帝恐惧(或谦卑)的传统对立的世俗化形式，如果不是全能的上帝先被超能的众敌所取代，又被作为“人间上帝”的超能国家所取代，从而造成的一种世俗化形式，那么，除此以外，虚荣自负与暴力死亡恐惧之间的对立，还可能会是什么呢?@可是，即便这种对渊源的追溯能够成立，也绝不能说明，我们正在讨论的霍布斯著作中的这个道德对立，简单地只是一个传统的残余，一个原则上已被抛弃的传统的残余。恰恰相反，这个道德对立，是霍布斯政治哲学的一个必不可少的本质要素，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就是霍布斯政治哲学的核心基础。假如霍布斯放弃了这个基础，假如他阐发的是一种自然主义的政治哲学，那么，他就不会觉得有可能，在“一个人天性中的侵略性’’跟“每个人对每个事物所享有的权利”之间加以区分了。在那种情况下，他就会不得不认为，人的自然欲望，他的全部激情，特别是虚荣自负，都是从自然那里获得理论根据的，其程度就跟理性的根据来源于自然一样。换句话说，一种被剥夺了道德根基的政治哲学确实存在，但是，那是斯宾诺莎的政治哲学，不是霍布斯的政治哲学。斯宾诺莎跟霍布斯不同，他确实主张强权即是公理。自然主义的政治哲学的后果，必然是对正义本身作为一个概念的取消。而由于有了一个道德基础，并且惟其如此，霍布斯的政治哲学才保留了承认正义的自身存在的可能性，保留了对强权与公理加以区分的可能性。
霍布斯政治哲学同斯宾诺莎的政治哲学相比较，前者的优越之处在于，霍布斯把自然权利主要理解为人的权利，而斯宾诺莎的出发点却是所有现存事物的自然权利，因而忽略了道德正义性这个只有人才要面对的独特问题。霍布斯的政治哲学，的确像他所宣称的那样建立在关于人的知识的基础上，这个知识从个人的自我认知和自我考察那里，得到深化和确证；它不是建
立在某种一般科学理论或者形而上学理论的基础上的。由于它以人类生活的经验为基础，那么，尽管存在着自然科学的全部诱惑，它就永远也不会完全陷入道德生活抽象化和忽视道德界限的危险。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霍布斯的政治哲学具有一个道德基础，因为它不是来源于自然科学，而是奠基在人类生活的直接经验之中。
霍布斯政治哲学的人本主义道德动机其全部或最重要的论点，早在他的注意力转向自然科学以前，就已经形成了；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一点，那么我们就能间接地确证，这个道德动机比我们首先必须加以区别的那个自然主义的动机，更为原始，事实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当霍布斯“发现”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时，他已经年过四十；而只是在那之后，他才开始对自然科学产生浓厚的兴趣。“发现”欧几里得，毫无疑问是他一生中的一个重大事件；从那以后他的全部思考和写作，都带有那个事件的烙印。但是，如果我们看到，借鉴于数学的某种论证形式，以及借鉴于自然科学的某种心理学，只是在掩盖着他最初的思想，而不是在昭示着他最初的思想，如果我们无意想当然地假设，他年届四十之前一直在休眠，等待对欧几里得的“发现”来将他唤醒，那么，我们就会倾向于假定，他早年(四十岁之前)接受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影响之前所作的著述，与他成熟时期的著作相比，更好地表达了他最初的思想。事实是不是这样，以及在何种程度上是这样，只有在我们考察了他早期哲学硕果仅存的残稿以后，才能确定。霍布斯对欧几里得的“发现”，以及随后对自然科学的研究，究竟是干扰了还是推进了他的政治哲学，以及在何种程度上是如此，这个问题，只有在考察完成之后，才有可能作出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