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操练

    

    

    丁东，学者，1951年生，现居北京。著有《冬夜长考》、《尊严无价》、《反思历史不宜迟》、《午夜翻书》等，编有《世纪之交的冲撞》、《顾准日记》、《顾准寻思录》、《反思郭沫若》、《遇罗克：遗作与回忆》、《王申酉文集》、《怀念李慎之》等。

序
开场白
第一次对话：日记的价值
1 私人文本
2 日记为学人定位
3 日记是另一种学术史
4 回忆录靠不住
5 从日记看胡适
6 政治家的日记
7 普通人的日记
第二次对话：重写中国现代史
1 “盛世”修史
2 一论独霸
3 先写教科书
4 跳出历史循环怪圈
5 反帝国和反专制
6 反思历史不宜迟
7 历史细节
8 重谈沈崇事件
9 苏日中立条约
10 写出真实的历史
第三次对话：关于清华及清华学人
1 两个清华
2 王瑶和清华学派
3 清华的一要杂志
4 冯友兰与清华
5 胡适代表了清华风格
6 钱锤书与清华
7 清华西洋文学系
8 清华农学家上书
第四次对话：中国现代的教育传统
1 教育独立
2 教授治校
3 大学是精神家园
4 学习自由
5 老大学校长的气质
6 人文教育的缺失
7 博士教育的异化
8 从王铭铭说起
9 基础教育的忧思
第五次对话：自由主义传统与重现
第六次对话：“一二·九”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
第七次对话：寻找思想史上的失踪者
第八次对话：90年代以来的学人与思潮
第九次对话：拓展民间言论
第十次对话：中国现代文学的道路

书摘
智：清华大学其实有两个，一个是1949年前的清华大学，一个是这以后的清华大学。看清华的历史，要分开看，北京大学也是这样．中国的许多事，都要分开看，不能一概而论。
丁：今天人们怀念清华，其实主要是怀念老清华，不是新清华．人在青年时代，如果没有学会起码的现代文明习惯，到了以后再学，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所谓根基不正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说新清华的人怀念自己的大学时代都没有道理，任何青春都值得怀念，要怀念青春，更要反思历史，你在那些政治运动中想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因为新清华时代，政治运动不断，一个青年在那样的环境里成长，对于他的思想会有什么影响，这是要人们仔细想想的．新清华其实和中国的其他大学，在对自由和民主的认识，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因为都是在一个大环境里成长。
高：1954年清华校庆的时候，印过一本小册子《清华一一新型!的多科性工业大学》。这是一本给将要投考清华的中学生看的介绍清华的材料，第一篇文章是《我们的大学》，一开始就说：“我们的大学，是培养新型工程师的大学。斯大林同志说： ‘我们并不是需要随便一种工业指挥人才和工程技术人才。我们所需要的是能了解我国工人阶级的政策，能领会这个政策，并决意把它实现起来的那种人才。’清华大学要培养的正是这种人才．青年同学们在这所美丽的快乐的清华园里，度过他们一生中重要的时期。整整五年，把自己培养成为站在工人阶级立场，全心全童为人民服务的，具有一定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水平，掌握先进科学技术的，体魄健全的高级工业建设人才。……我们的大学，是培养重工业和基本建设技术干部的工业大学重工业是我国经济建设的重心和首要任务。基本建设为各方面建设创造条件．这里学习苏联先进经验．按照各种‘专业’来培养人才。”
这是新清华的培养目标。我们看后来的清华学生，第一流的人才，不少都在各种政治运动中被淘汰出局。
赵：清华最有思想和人格的教授，可以举出叶企孙、黄万里和徐璋本。徐璋本，近年来很少有人提到，．1957年他是清华有名的右派，当时他就认为，以马克思主义作为指导思想。一定要产生教条主义．他在一次教授座谈会上说：任何学说都是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都有其局限性，若以一种比较固定的学说作为指导思想。就不可避免地要犯教条主义。
清华最应该纪念的是像陈寅恪、叶企孙、黄万里和徐璋本这样的教授，因为他们有独立的思想，他们的最终结局都非常不幸，就说同在清华水利系的教授，有的教授因为顺着说，所以一帆风顺，黄万里就命途多舛。
谢：我看过一本《今昔清华》(陈泓、姚世光著)，这本书就把清华分为两个，它的基本观点是旧清华不如新清华。清华的校刊就名为《新清华》，这本书里把老清华说得一钱不值。书中说：“美国的目的果然没有落空，像胡适、梅贻琦．就是由清华头两批资送留美，培养出来的美帝国主义的忠实奴才。”两个清华的比较，历史已作了回答，如果真有清华精神的话，还是陈寅恪的老话：自由思想，独立人格。
丁：历史有时真奇妙，老清华名为留美预备学校的时候，他的毕业生学成后几乎全部回到了中国服务，这些年清华倒真正成了名副其实的留美预备学校，反倒没有老清华毕业生回中国服务的热情了。如果一个国家最著名的大学事实上主要为別国培养人才，恐怕是高等教育的最大失败。
2．王瑶与清华学派
离：这几年，人们说老清华很多，特别是在学术上。认为有一个清华学派存在，清华有一些教授专门研究这个问题 对中国現代学术史来说，这个思路是有价值的，但要说清楚这个学派．还很难。清华徐葆耕、胡伟希都写过这方面的专论．夏中义(九谒先贤书，里也对王瑶作了深入的分析。
丁：研究学派，最好研究人，没有了人，什么也不好谈。其他清华的人物我们不很熟悉，王瑶是山西人，大家可以从他说起．谢泳过去也写过关于王瑶的文章，还有赵俪生，他也有在山西长期活动的经历。他的自传和全集现在都出版了，应该进行一些有系统的研究。
谢：关于王瑶，因为他是中国现代文学这门学科的创始人之一，我一直认为，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者中，他是最有可能作为一个人和一个时代研究对象的．前几年，我就和太原师范学院中文系主任傅书华说过。希望他们能成立一个王瑶研究室，从这个学者身上看一个时代学术的兴衰。研究1949年以后中国学术的道路，王瑶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人物。可惜这个研究室最后没有能成立起来，当时我都说。如果成立，我愿意把我收集到的关于清华和王瑶的相关材料无偿送给他们。
高：最早主张研究清华学派的就是王先生．我想。这可能与他的经历有关。他是先清华，后北大．但在心灵上，他是依恋清华的。
智：王瑶青年时代就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可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里，又不能走自己想走的路，对一个学者来说，这意味着什么?重新选择，对青年王瑶来说肯定是无奈的．1952年，他在一份自我检讨中说：‘后来系里在课改中课程有了变动。古典文学只剩下了三门课，而就有三位救古典文学的教授，而且资格都比我老，教新文学的又人少课多。于是我改教了新文学，但我在思想上并没有放弃了我研究古典文学的计划，因为我以为研究新文学是很难成为一个不朽的第一流学者的。”
赵：王瑶最后没有成了他所期待的那种学者。1949年，王瑶36岁．比钱锺书、费孝通等同出清华的学者小四岁，不过他和他们的区别还不在年龄上．是在社会声望上．当时王瑶虽然在学术上显示了才华，但还只是清华中文系的一个专任讲师。对那些已成名的学者来说．他们转变和重新选择所经历的痛苦，我认为要相对低于那些已经显示了学术才能但还未有建树的人．王瑶的典型意义就在．一个人将要以放弃自己整个的教育背景为代价．来重新确立自己的学术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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