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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
宇宙哲学的眼光
我的朋友里切尔仅仅是使我谈论这个世界，谈论人类世界和艺术世界以及两者之间的混乱和长期存在的误解的借口。当谈论里切尔时，我指的是任何一个感到自己很孤独、遭到忽视和不被欣赏的好艺术家。当今世界上的里切尔正像苍蝇一样被大批量赶杀。这种情形将永远如此，对于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对于一个成为艺术家的人的惩罚是极其残酷的。
一切都不能使这种情形发生改变。如果你仔细研读我们伟大而光荣的文明史，如果你阅读伟人们的传记，你就会发现事情一直如此；而且，如果你更为认真地研读一番，你就会发现这些卓越非凡的人物尽管常常强烈地抱怨自己的命运，他们却清楚地说明了事情必然如此的缘由。
每一个艺术家、画家、作家或者音乐家都是人，而当他想极力证明自己是艺术家时则更是如此。作为人之一员，里切尔几乎使我伤感得要落下泪来。不仅仅是因为他不被认可和欣赏
(尽管成千上万的小人物正沉迷于名声之中)，而主要是因为当你走进他所工作的那家低级旅馆内他的房间时，室内的神圣和威严感简直使你受不了。它不十分像一个茅舍或者狭小的私
室，但却特别接近。瞧一眼这个房间，你就会发现墙上贴满了他的油画。这些画本身非常圣洁。你禁不住会想，这是一个做任何事情都不是为了想争名逐利的人。他必须做这些事情，否则
就会死掉。他是一个绝望的而同时又充满了爱的人，他不顾一切地试图用自己那不被任何人欣赏的爱来拥抱这个世界。当他发现自己很孤独、总是孤立无援而又不被承认时，内心充满了极
度的悲哀。
几天前，当我们站在柜台前喝冷饮时，他努力向我解释他的这种感受：那是人类无法忍受的极度痛苦，它既不在心里，也不在脑部，而是在脊髓之中。尽管他没有言明，我却立刻意识到这种持续的剧痛正好是他伟大而崇高的爱的另一面：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黑色帷幕，上面衬着许多突然显露出来的画卷，它们因为镶嵌着一块神圣的鳞片而微微闪光。他站在那间狭小的旅馆房间里对我说：“我希望这些画也看着我，如果我看它们而它们却不看我，那它们就不是好的作品。”他这么说是因为有人曾评论过他的绘画作品，认为所有的画中都有一只眼睛——宇审葶学的眼睛，那个人如是说。当我离开旅馆时，我在想或许这个无所不在的眼睛是他的爱所没有完全发育好的器官，它如此深沉地根植于他所观看的每一件事物中，以至于把它的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使他走出人类愚钝和无知的迷谷；而且，这只眼睛必须存在于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中，否则，他就会发疯。为了咬住人们的命脉，为了像蟹子一样把它们牢牢握紧，并且使它们感受到里切尔的存在，这只眼睛必须无处不有。
这只宇宙哲学的眼睛存活于他的体内。他观看和捕捉到的任何事情都被带进意识的门槛，随即又被带入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的内脏；那里有许多能吸收进他所见之物的柔软的小容器口，它们吞食着这些事物，直到仅剩下精华时为止。这些事物在温暖的内脏中发生了变化。在一片黑暗之中，在脊柱持续的剧痛中，事物的本体被融化和分解，其本质和精髓闪现出来。当他所爱的那些对象漂浮到光亮处，把自己排列在他的油画上时，它们以某种神秘的方式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永远不可分离；但是，依据神奇的原子结合原理，真正有意义的过程发生在下面，发生在黑暗之中。那里没有目击者，也没有庄重的誓言。现象缠绕着现象，其方式和原子成分紧密结合而形成活生生的、非凡的事物本体一样。它们之间既有一夫多妻式的结合，也有一妻多夫式的结合，但却没有不同阶层之间的联姻。像自然界一样，画面中也有大量的结合体，它们和其他类型的结合体一样，既神圣不可侵犯，又永远不能分离。它们很随意地结合在一起，但却绝不超出自然规律所允许的范畴；它们依据的原则非凡而神圣。
他有一套名为《流产的孪生子》的画。那是一套小型版画，既含有胚胎的情味，又带有令人难解的文字符号。如果里切尔喜欢你，他会在其中的一幅中给你指出流产的孪生子的母亲在极度痛苦中很可能正在挂记着的那件小衬衣。他说得那么简洁和中肯，甚至会使你流泪。镶嵌在冰冷的胎儿绿中的小衬衣的确只有一个正在分娩的女人才会想到。你会感受到，在分娩的剧烈折磨中，当精神马上就要崩溃时，那位母亲向内侧转动的眼睛正狂乱地搜寻着能把她和人类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某些熟悉而又令人亲切的东西，哪怕只看上一小会儿也是莫大的安慰。她迅速而又极度痛苦地伸手一抓便离开了人世。经过许多不为人知的世界，她来到了那些已经消失了很久的星球上；那里很可能没有婴儿的衬衣，但却有温暖和柔情，有布满苔藓的信封。信封里装着一种无法言表的强烈的爱，装着对那些通过这位母亲、通过她的剧痛、通过她的死亡而改变了形体和质量以使生命得以延续的各不相同的要素的爱。如果你用宇宙哲学的眼睛加以审视，每一幅版画都会产生一种返祖效应，都再现了那些无法辨认的生活真迹。整个宇宙往返着通过时间的闸门，流产的孪生子躺卧在那片使人产生冷感的胎儿绿中，旁边放着那件一直未穿过的衬衣。
当我看见他坐在漫无边际的大花园里那把扶手椅上时，我知道他正倚在靠背上和流产的孪生子一起进入了梦乡。他在注视着自己，而那里根本没有镜子：当时他已陷入恍惚和麻木状况，不能不想像出一个虚无的镜子。他脚下附近拐角处的那只小自鸟正在和他谈话，但他好像充耳不闻；他感到小鸟的声音源于自身，他不知道是他在自言自语还是自己已经变成了那只白色的小鸟。沉浸在如此强烈的恍惚和麻木状况中，鸟的珊毛被彻底摘光；似乎鸟的概念一掠过脑海便突然被抑制住了。鸟和恍惚状况以及处于恍惚状况中的鸟像被钉在那里一样一直没有任何变化——这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可以看出。面部表情是里切尔自己的，似乎是小鸟而不是他患了倔强症。他麻木的面部表情上笼罩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他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惊慌——只是一种无法言表的惊异，似乎他是正在滑向黑暗之中的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个目击者。在最后的幻觉中，小白鸟走过来和他讲话——但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内心正在发出一种最奇妙的话语，那是任何人都不曾理解的鸟的语言；他现在拥有了这种语言，就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但是，就在一切都变得清晰明朗的时刻，他用其漫无表情的目光看到这个世界正渐渐地滑向黑色的深渊，不复存在。
还有另一幅自画像——一副笼罩在片片绿叶中的半身像。他如此奇妙地从平静的蕨类植物中突然显露出来，他现在带着一种更接近常人的表情，但仍然沉浸在惊异之中，仍然为所见到的美妙景色而感到惊愕、眼花缭乱和茫然不知所措。他似乎正从古生代的沼地中漂浮而出，脸上带着一种预示着灾难即将来临的奇特表情，好像他已经察觉到了远处洪水的咆哮声。他似乎正期待着大森林的毁灭，期待着无数富有生机的小树的覆灭和春天繁茂的绿色枝叶的消失——它们将不会再生。每一种叶子、每一片绿色都被塞进这幅油画中。那是春分时节的一种沐浴，人们高兴地离开他们所操持的事物，只有里切尔睁着大大的圆眼睛，带着惊异的神色独处在那里。这种存在于内心的惊异中和了即将到来的厄运，探视着未知的世界。里切尔出现在每一次灾变中。
有时，他是一条鱼，悬挂在带有三重光圈的太阳辐射下的天际中。他像一个复仇之神垂挂在空中，把诅咒雨点般地洒向人间。他是毁坏了渔夫们的渔网的那个神，为了淹死那些渔夫，他降下闪电雷鸣瓢泼大雨。有时，他从蜗牛的形体出现，正忙着为自己建造墓碑；有时，他是一个轻松快乐的蜗牛，在西班牙的沙滩上爬来爬去；有时，他仅仅是一只蜗牛的梦。于是，他那已经处于变幻不定状态中的世界变得和谐而又精致。正当所有的一切都在消融的时候，当最细微的外形迹象保留下来以给事物的外观提供最后一次短暂的提示时，你存在于他的梦中。它像火焰一般迅捷，令人难以捉摸，而且永远在飞行，然而。他的画里总有一把铁爪，它抓住那些不易被捕捉到的东西，把它们监禁起来，却丝毫没有伤害或损坏它们。这正是这位大师的灵巧和敏捷所在，这么虚幻的一抓便握住了猎物，连一根羽毛都没有弄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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