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法举隅(修订版)

    东海同志作《诗法举隅》，既成，问序于永。
东海所举的诗法，既详且尽，其实已经不是一隅了，即使我想写一篇序，也实在感到无可补充，因而也就无序可写。
虽然，有可言者。
古人说；“诗言志。”又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又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亲，远之事君，名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托兴观群怨之感，尊之则上同于君亲，贱之则同于鸟兽草木，实在有些不伦不类。诗人之志，似乎不应如此。
虽然，有说。
段玉裁注《说文》云：“《周礼》保章氏注云：‘志，古文识。’盖古文有志无识，小篆方有识字。……今人分志向一字，识记一字，知识一字，古只有一字一音。”推是以论，诗言志者诗言识也，诗者志之所之也识之所之也。事君事亲则有识，鸟兽草木则有识，其尊卑诚有别，其记载则宜无异。荷马之歌；腊玛延那玛哈帕腊达之篇；乃至拉萨尔王子之传传；与“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湮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戴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固无二义。诗之言志，其义固在于此。
言志是第一义，其次是言情。陆机说“诗缘情而绮靡”；是一个最详尽的解释，也是诗的进一步的解释。诗至于言情则宜无可加。尾生抱柱而死，叔先雄自沉而死，乃至《楚辞》作者之投湘而死，庐江小吏之自挂东南枝而死，其情之沉挚痛切，宜可以与天地并而不朽。情之所至即诗之所至，诗而至此，不可与言法，亦不宜于言法。平上去入，阴阳翕合，作者无此一念，即举者亦无可举。东海深于诗者，以为何如？

    林东海，福建南安人，出身放牛娃，却在学校里泡了二十年。在复旦中文系研究生班，师从刘大杰先生习研中古文学，常融通史论为指归。潜心诗学数十年，于诗论外，尤留意于浪漫诗人，曾全面考察李白游踪，颇得江山之助。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于为人作嫁之余，勤于著述，计有《诗法举隅》、《古诗哲理》、《唐人游踪探胜》、《李白诗选》、《江河行——览胜诗草》等专著二十余部，学术论文及其他诗文二百余篇。平生以学人自期，以学问为务，故虽届暮年，犹孜孜以求焉。

    

序
一 引言
二 以少总多
三 以小见大
四 超越时空
五 夸不失真
六 化虚为实
七 以幻写真
八 正反对比
九 反入正出
十 众宾拱主
十一 宛转曲达
十二 巧比妙喻
十三 视听通感
十四 化静为动
十五 以动写静
十六 乐景写哀
十七 兴法起结
十八 结语
后记
附录 说“兴象”——兼谈“赋、比、兴”
重版缀语

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
明镜之所以发暗，是因为蒙尘；之所以蒙尘，是因为不照镜梳妆。这手法明显是从《诗经·卫风·伯兮》脱胎而来的。徐斡《室思》的这种写法，对后世颇有影响。“自君之出矣”这句诗，后来成了乐府的诗题。自六朝直至唐代，许多诗人都写了《自君之出矣》，表现手法也都差不多。宋孝武帝(刘裕)诗：“自君之出矣，金翠暗无精。思君如日月，回环昼夜生。”刘义恭诗：“自君之出矣，笥锦废不开。思君如清风，晓夜常徘徊。”颜师伯诗：“自君之出矣，芳
帷低不举。思君如回雪，流乱无端绪。”陈朝陈后主诗：“自君之出矣，房空帷帐轻。思君如昼烛，怀心不见明。”隋朝陈叔达诗：“自君之出矣，明镜罢红妆。思君如夜烛，煎泪几千行。”以上这些诗所用的手法，和徐斡《室思》是同一路子，为了突出妇女对丈夫的思念，梳妆打扮用的镜子、金翠、笥锦，都废置不用，写出她无心打扮的心理；帷帐不举，房空室冷，写出她寝卧不安的情状。这也是所谓“言用勿言体”的手法。杜甫《新婚别》“罗襦不复施，
对君洗红妆”，写新妇诀别从军的新夫时所表示的坚贞爱情，写法脱胎于《自君之出矣》，又有所发展，本来用于思念，杜甫则采用于诀别，很善于继承。忧思会使人消瘦，消瘦会使腰带松缓。所以有的诗人就用衣带宽长来表现忧思。《古诗》“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古歌》“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离乡背井的客子衣带宽缓，就是因为思家的缘故。后来写女子思夫，也用同一手法。梁朝刘孝焯《古意》“荡子十年别，罗衣双带长”，北齐邢邵
《思公子》“绮罗日减带，桃李无颜色。思君君未归，归来岂相识”，就是用衣带宽、人消瘦来表现女子思夫之情的。柳永《凤栖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也是从这一路子出来的。这都是“言用勿言体”的方式，即杨振纲所说的“以不肯直一下为曲”，不将对象直接指明，而是通过所要表现的对象所产生的影响，来达到表现对象的目的。
另有一种“言用不言名”的方式，同“言用不言体”相类似。《诗人玉屑》卷十引释惠洪《冷斋夜话》说：“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法唯荆公、东坡、山谷三老知之。荆公日：‘含风鸭绿鳞鳞起，弄日鹅黄袅袅垂。’此言水、柳之名也。……荆公诗：‘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白雪’即丝，‘黄云’即麦，亦不言其名也。”这种言用代“名”，就是以形容词代替名词。春水呈鸭绿色，春柳呈鹅黄色，以色代物；丝自如雪，麦黄如云。也是以色代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