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诗选 - 图书城.COM

书摘
和欧阳少师寄赵少师次韵
朱门有遗啄〔1〕，千里来燕雀。公家冷如冰，百呼无一诺。平生亲友半迁逝，公虽不怪傍〔2〕人愕。世事如今腊酒酞〔3〕，交情自古春云薄。二公凛凛和非同〔4〕，畴昔心亲岂貌从。白须相映松间鹤，清句更酬雪里鸿。何日扬雄一廛足〔5〕，却追范蠡五湖中〔6〕。
熙宁五年作，时在杭州。赵少师，名概，字叔平，虞城人，是神宗朝的达官。欧阳俯寄赵概的原作名《拟剥啄行》。这里是作者的和作。次韵，是依照原诗的韵脚，宋以来一般和诗都习惯这样。
〔1〕朱门，红漆的门。——般指达官贵人的门第。遗啄，剩馀的食物。这句用杜甫“朱门洒肉臭”(《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诗意。
〔2〕傍，同旁。
〔3〕腊酒，冬月所酿的酒。酿，一般都写作浓。
〔4〕和，心和；同，貌同。《论语·子路》：“君子和而不同。”
〔5〕扬雄，汉代文学家。廛(chán蝉)，同壥，古代一家之居，即二亩半。《汉书》记扬雄“郫有田一壥，有宅一区”。此处作者自道：什么时候像扬雄有田一堰，就满足了。
〔6〕范蠡，春秋时越国的谋臣，他帮助越王勾践灭吴，功成身退，泛舟江湖之上。这里以范蠡比拟赵概，并及欧阳惰，说自己愿意追随归隐。
望海楼晚景五绝(选二首)
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指顾〔1〕雪成堆。从今潮上君须上，更看银山二十〔2〕回。
青山断处塔层层，隔岸人家唤欲膺。江上秋风晚来急，为传钟鼓到西兴〔3〕。
熙宁五年作。选第一，三两首。望海楼即中和堂之东楼，又名望潮楼，是杭州的名迹。
〔1〕指顾，即指点顾盼之间，言其快。犹如说须臾、一会儿。
〔2〕一本作“十二”。
〔3〕西兴即西陵，在萧山县境，相传为越范蠡屯兵之处。

海棠
东风渺渺[1]泛崇光[2]，香雾空？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元丰七年作。

〔1〕渺渺，一本作袅袅。下一字是“泛”，当以“渺渺”为胜。
〔2〕崇光，增长着的春光。
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
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
为诗，故辞无伦次
薄云霏霏不成雨，杖藜晓入千花坞，柯邱海棠吾有诗〔1〕，独笑深林谁敢侮。三杯卯酒〔2〕人径醉〔3〕，一枕春眠日亭午〔4〕，竹间老人不读书，留我闭门谁教汝?出檐藂枳十围大〔5〕，写真素壁千蛟舞〔6〕。东坡作塘今几尺，携酒一劳农工苦。却寻流水出东门，坏垣古堑花无主，卧开桃李为准妍，对立鸿鹊相媚妩。开尊借草劝行路，不惜春衫污泥土，褰裳共过春草亭，扣门却入韩家圃。辘轳绳断井深碧，秋千挂索人何所?映帘空复小桃枝，乞浆不见譍门女〔7〕。南上古台临断岸，雪阵翻空迷仰俯。故人馈我玉叶羮，火冷烟消谁为煮?崎岖束缊〔8〕下荒径，娅姹〔9〕隔花闻好语，更随落影尽馀尊，却傍孤城得僧宇。主人劝我洗足眠，倒床刁<必闻钟妓，明朝门外泥一尺，始悟三更雨如许!平生所向无一遂〔10〕，兹游何事天不阻?固知我友不终穷，岂弟君子神所予〔11〕。
旧历以三月三日为上巳日。此诗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作。
〔1〕柯邱即作者《志林》中所记“黄州定惠院东小山”。见前《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2〕卯酒，早酒。
〔3〕径醉，硬是醉了，一直醉了。
〔4〕亭午，正午。
〔5〕藂，通丛。作者《志林》中说：“山上多老枳木，花白而圆，色香皆不凡。。
〔6〕作者画枳，“千蛟舞”是形容老枳发枝的姿态。
〔7〕这里用崔护“人面桃花”故事。见前《留别释迦院牡丹呈赵倅》诗中注。
〔8〕束缊，火把。这里作打起火把解。
〔9〕娅姹(Yà chà亚岔)，少女。
〔10〕遂，达到志愿。
〔11〕《诗经·小雅·青蝇》：“岂弟君子，神所劳矣。”岂弟(读kǎi tì恺悌)，乐也。

惠祟春江晚景二首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1]。两两归鸿欲破群，依依还是北归人。遥知朔漠[2]多风雪，更待江南半月春。
惠崇，建阳人，《图绘宝鉴》说他“工画鹅、鸭、鹭鸳”；《图画见闻志》说他“尤工小景，为寒汀远渚、潇洒虚旷之象，人所难到”。这两幅“春江晚景”或作“春江晓景”。通过诗看，我们可以知道一幅是鸭戏图，一幅是飞雁图。画不传，苏轼这两首元丰八年所作的题画诗却流传万口，尤其是第一首，是丸百年来人民最喜爱的小诗之一。
〔1〕河豚，鱼名。春江水发，河豚鱼例向上游——渔人谓之“抢上水”。
〔2〕朔漠，泛指北方沙漠地带。
道者院池上作
下马逢佳客，携壶傍小池。清风乱荷叶，细雨出鱼儿〔1〕。井好能冰齿〔2〕，茶甘不上眉〔3〕。归途更萧瑟，真个解催诗。
元祜元年(公元1086年)在汴京作。道者院，即普安院，汴京人习称道者院。宋初所建。
〔1〕这一联是从杜甫《水槛遣心二首》中的名句“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翻出。
〔2〕白居易《新秋早起》句，“铜瓶水冷齿先知”，写瓶中水，着重“冷”；这句取其意，写井水，着重“好”，前面《惠崇春江晚景二首》之一：“春江水暖鸭先知”，则似取白诗的句法，写江水，着重在“暖”。
〔3〕不上眉，不会使人皱眉头，极言茶甘滑，不苦涩。一解：是无上(最甘)的眉茶。后说较胜。
虢国夫人夜游图
佳人自鞚〔1〕玉花骢〔2〕，翩如惊燕蹋飞龙〔3〕，金鞭争道宝钗落，何人先入明光宫〔4〕?宫中羯鼓催花柳〔5〕玉奴弦索花奴手〔6〕。坐中八姨真贵人〔7〕，走马来看不动尘〔8〕。明眸皓齿谁复见〔9〕，只有丹青馀泪痕。人间俯仰成今古，吴公台下雷塘路〔10〕，当时亦笑张丽华，不知门外韩擒虎〔11〕！
《虢国夫人夜游图》，唐大画家张萱所作。这画在北宋时已成为希世之品，据前人笔记，知道它先后曾藏於南唐宫廷和宋徽宗(赵佶)的画院，其中还经过大词人晏殊的庋藏。此诗元祜元年为刘有方题，当时刘是这画的藏者。原图已佚，今辽宁博物馆藏有宋仿者一帧，用笔之妙，设色之精，并世无二。绢本；横卷，题《临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苏轼所见原图当更精妙。当时题咏者甚多，不止苏轼一人。
〔1〕鞚，马勒，这里作控制，驾御解。
〔2〕唐玄宗有良马，叫玉花骢。
〔3〕惊燕，极写马上佳人的身段轻盈；飞龙，形容马的奔驰和它昂扬矫健的姿态。
〔4〕汉时长安有明光殿，这里借以指唐宫。“金鞭争道”事指杨家与广平公主争西市门，杨家的豪奴居然敢挥鞭惊吓公主落马。
〔5〕羯鼓，古乐器，唐玄宗最擅此乐，尝自击鼓，指挥乐队。传说他打《春光好}一曲，时值二月，正殿前杏开柳发，就附会是羯鼓催开的了。
〔6〕玉奴，杨妃的小名；花奴，汝阳王李理的小名。杨妃善弹琵琶；李琎也是打羯鼓的好手。
〔7〕杨贵妃的姊妹当时最得宠，三姨封虢国夫人，八姨封秦国夫人。冯应榴曰：“余初疑先生诗咏虢国而作八姨似误，……而子由有《秦虢夫人走马图二绝》，先生所咏，或即此图。郑刊施注，亦称秦虢图。则诗中八姨本指秦国，并非误用。恐题中脱去秦国字，诗中脱去虢国二句耳。观前后皆四句一转韵，惟‘宫中……’云云止二句一转韵，可悟刊集者有脱落也。”
〔8〕用杜甫(丽人行》“黄门飞鞚不动尘”句意。
〔9〕此用杜甫{哀江头》“明眸皓齿今何在”句。
〔10〕吴公台、雷塘，均在扬州，为隋炀帝先后葬地夕这里用以指身死国亡的隋炀帝。
〔11〕张丽华是陈后主的宠后。隋灭陈，陈后主、张丽华夫妇都作了隋将韩擒虎的俘虏。这里用杜牧{台城曲二首》“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诗意，谓隋炀帝也曾笑陈后主。张丽华一味游乐，不知隋兵已临门外，也就是隐喻唐玄宗，杨贵妃、虢国夫人、泰国夫人们，不仅
蹈了陈后主，张丽华的覆辙，又步着隋炀帝的后尘。
……